卿晨阳

你好,我是卿晨阳

爱好幻想、爱好自由、爱好立于风中

手绘的日出与水面
随笔

瞎写点关于我爷的记忆

卿晨阳

那天我泡了一杯茶,没有茶包,泡茶物散落在杯子当中,所以喝茶时需要发出“吸溜吸溜”声来滤除泡茶物,以避免需要发出不体面的“呸”声。这种响动让我想起了我爷,无端地。

其实我对他老人家的印象没有很深,尽管他离世时我已经是半开智的高中生。但现在想起他,脑子里也只剩下一个戴藏青色士兵帽、老花镜,永远叼着烟筒,喜欢背着手的老头。

很长一段时间,我爷其实没有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爸妈、我奶,我们四人挤在我童年居住过的小房子里。或许是房子面积太小,三个成年人刚够堪堪转身;又或许是老家门前的地要种,地里有他钟爱一辈子的叶子烟;或者只是因为我奶老吵他,俩人一凑一起就不得安生,总之我爷一直住在老家的平房小院中。我对老房子的印象更少了,因为离家也不过一小时出头的距离,逢年过节偶尔回去也是当天来回,我不清楚我爸在这会不会回忆起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反正我的心是没有多么波澜壮阔的起伏。但是气味是个很神奇的东西,那个叫做“气味图书馆”的牌子真是很会起名。即使没有像犬类那样复杂灵敏的嗅觉系统,人类在感知到某个曾经接触过的味道时,还是会在一瞬间被拉回到当时的心境。所以老房子即便空了这么多年,除了陈腐的木头味,我站在门廊下还是会隐隐感知到曾经在院子里生活过的鸡们和兔子们,还有一只身形不过家猫大小的灰毛狗(可能原本是白色,无从考证),身上的毛永远打绺,都是我爷养的;以及永远弥漫在他老人家周身的烟草味。我爸似乎总是兴致勃勃地向我介绍这只狗,但是说了什么我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后来爸妈在对面小区又买了一套房,我们仨便搬了过去,我爷爷从乡下搬了出来,和我奶生活在原先那套小房子里。我的童年总是充斥着各种一时兴起和三分钟热度,仓鼠、兔子、狗、猫,尽管最后照顾他们的重任往往会落在我奶身上。我曾经有一只在人民公园20块买来的兔子,附赠一只刚好能塞下它的蓝色或者粉色的笼子(记不清了)。我爷或许秉着动物保护主义,给兔子打了一个巨大的木质笼子,很结实,从此兔子过上了清晨在300平大床上醒来的生活。我其实不清楚这只兔子是由我奶照顾还是我爷,反正兔子最后也没逃过老人家“实用主义”造成的悲剧,被我奶提溜到菜市场卖出了50块高价。据说原本打算卖给小区外的火锅店,但它实在太胖,超重,而火锅店只需要身材适量的兔子。笼子空出来,我爷又买回来几只兔子,听我奶说价格比人民公园便宜,一只只要17块,这几只兔子挤在木头笼子里,笼子比之前更满。其他的不记得了,就记得我奶家本来就堆满杂物的后阳台又多了兔子的臭味,好在老房子往往在设计时考虑到了南北或者东西的通透,穿堂风一吹,什么也给吹散了。

我和我爷的直接交流仍然少得可怜。十几岁的少女对时间的感知和老人家不同,总觉得人生漫长得让人绝望,于是理所应当地浪费着大把的时光,并在这看起来没有尽头的青春中对一切都充满着天真残忍的不耐烦,对亲近之人总是恃宠而骄般露出尖刺,对没有被划在“可以亲近之人”范围内的对象,在父母长辈的保驾护航下,则通常有些自傲地显得冷淡和不在意。对于我爷,我属于后者。我们之间没有太多话要说,偶尔他来我们住的这边,我也只是会在听到有人开门锁时警觉地凝神,在看到开门的是他老人家后又松一口气,并在客套两句给他打开电视机调到战争题材的电视剧,最后躲进我爸的书房。这个书房从我上初中起,都是我在使用。青春期的大部分时候,我在家里都像个盘踞在其中的喜怒无常的幽灵。

除了养兔子,我爷在城里住得挺无聊,于是他承担了我奶交给他的买菜的活儿,并在我奶的指示下每天往离家步行半小时以上的菜市场跑(因为这里会便宜几毛钱)。餐桌上开始频繁出现老式糕点,完全不符合当今低糖少油的健康甜点的标准。这几天研究星座,都说水象星座早慧、细腻,这不假。这些面包饼干无非是老人家买来试图笨拙地讨我欢心,虽然不如面包房里精致的西式糕点可口,但细细咀嚼也能体会出干燥、质朴的味道。偶尔我也会表达看似疑问但实则是以“提要求”的姿态像两位老人家示好的问句,“这个面包还挺好吃,在哪买的呀?”老人家是受用的,于是接下来一个月家里都会出现同一种糕点。

后来我和我爸带他登了华山,小老头爬得比我快。再后来他病了,治不好。即便我的父母已经足够开明,仍然逃不过绩优主义的厄运。那时我上高中,他们并没有告知我任何过多的细节。爸妈在老家的市里头又买下一套小房子,带电梯,方便两个老人出入。我由此猜测大城市的医生早就已经代表死神递出了讯息。我爷开始在我奶和我姑的陪同下频繁出入老家的医院化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也只是在尽可能地维持生命体征。病来如山倒,他枯萎得太快,快到我仍然没来得及留下一个更深刻的印象。

最后一次见我爷是在我姑家,那时他已经从医院搬出来,带着一箩筐为了缓解痛苦而并非治疗的药物。姑姑家离老房子10分钟出头的车程,或许这也勉强算是落叶归根。

再后来,他被埋在老房子门前的地里,奶奶给他定做了全村最气派的碑。现在土坡周边的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

以上便是我对这位老人全部的记忆。短短数千字,他老人家也从没来梦里打扰过我。

报道

在四川,一群家长正在跨越群山大川

原始报道正文

在教育资源并不丰富且分布不平衡的四川,一座叫绵阳的城市凭借其优秀的教学质量与不算高昂的教育成本,吸引着一批又一批全川各地的家长。

四川盆地虽属南方,但冬季凭借潮湿的空气和跨越秦岭而来的北风,在这样的气候长时间处于室外仍是让人难以忍受。此时正值晚餐时间,提起四川省绵阳市都会想起的三所重点高中的高三学部校门外站满了家长,他们拎着保温盒,翘首以盼,望着校门口的方向。

报道中的采访现场照片

图1 高三学部校门外等待的家长们

王燕也是“保温盒大军”中的一员。王燕并不是绵阳本地人,她的孩子在五年前通过绵阳的招生考试,成功从达州市小县城来到这所重点高中就读。“(她)初中就来绵阳念书,高三了嘛,怕学校吃不好,我在学校外面租了房子,来照顾她吃住,就盼着在高考时一哆嗦,哆嗦个更好的前程出来。”王燕说。

报道中的采访现场照片

图2 王燕与丈夫为女儿送晚饭

2022 年四川的高考报名人数高达77 万,但四川的教育资源并不丰富,且分布极不平衡。四川省清北录取率排名前十的高中,有九所位于成都和绵阳两地,其中绵阳占三所。绵阳市这三大高中一本上线率分别都在95%以上,而四川整体一本上线率仅有13%。相较于成都市招收外地学生严苛的入学条件和高昂的学费开支,对外地家长而言,绵阳市的教育“低成本高收入”,是一个极具性价比的选择。

家长们为了让孩子有更高几率考取更好的大学,费尽心思希望孩子进入绵阳这几所高中就读;为了让孩子有更高几率被这几所高中录取,家长们又费尽心思让孩子进入绵阳市的中学就读,更有甚者在孩子小学时就将其送入绵阳的学校,一学年中只有寒暑假以及小长假能够回家与家人团聚。

然而为了防止这种类似“虹吸效应”的情况使四川省整体教育系统更加畸形,绵阳市教育局曾屡次出手,步步紧缩面向外地的招生计划,从小学到高中,条件逐渐严苛。于是在小学和初中的阶段,外地的学生和家长就已为了这些有限的名额展开了激烈的竞争。

王燕的孩子便是通过这种当地举行的考试拿到前往绵阳的门票。几年前的这场招生考试在饭店举行。饭店在达州县城算是高端饭店。大圆桌铺着平整的酒红色桌布,中间摆放着精致的假花。平日并不舍得来这里消费的家长此时仅需花费一百元,就能让自己的孩子坐在这里,不过面前本应摆放的佳肴美酒被替换成试卷,孩子们隔席而坐,为了能踏上去绵阳的求学之路而答题。

县里没有学校愿意为这批考生提供教室作为考场,这场考试是在私下由当地一家“补习机构”秘密举行,其负责人能与绵阳招生老师取得联系,并向绵阳点对点输送“优质生源”,俗称“点招”。

“绵阳的教育早就成为了一个产业。广撒网,各地掐尖,到处挖老师。”四川省达州市某中学的一名教师慨叹,“绵阳生源好,工资待遇和工作机会都多,大多数老师都想去那边教书吧?老师好,同学好,学习大环境好,然后更多的好学生想去那边读书吧?——这就是个循环。”

这种循环在十年前就已经出现。各学校为了招收更多、更优秀的学生,负责招生的老师被“下放”到各个城市乃至县城,为了提高效率,老师们与当地的培训机构取得联系,并通过培训机构联系到家长,为自己的学校进行宣传和游说。

在这种疯狂招生的状态下,绵阳学校外地生和本地生的比例一度达到持平甚至外地生更多的状况,寄宿学校一到周末班上至少有一小半的学生留校,老师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大面积招生的疯狂景象在六年前戛然而止,绵阳市教育局出手,大幅度缩减对外招生计划。然而政策并不能成为家长们的阻碍,“饭店中的考试”得以出现。

越来越紧张的名额和越来越激烈的竞争使得大约三年前家长们之间就流传着“绵阳将不再招收外地生”的传言。有的家长们开始未雨绸缪。然而并非所有家庭都能够有实力在另一座城市置办房产和解决户口,更多的家长寄希望于”秘密点招“、补习机构的“内定名额”、学校招生老师的内部渠道······然而一切不确定性在2022 年5 月成埃落定,绵阳市教育局宣布义务教育阶段将不再招收非绵阳户籍的学生,并收回各学校自主招生的权限。这意味着外地的学生们想要将绵阳这三大高中作为跳板,跃向更好的大学,将要面临更加激烈和残酷的竞争。

“小学初中不收外地的,那我就幼儿园把她送过去,我还就不信了。”一位四川省遂宁市的家长刘旭在饭桌上大声说。刘旭的大女儿正是通过前几年宽松的外地招生政策,在绵阳读完了小学和初中,如今正在绵阳一所高中就读。在刘旭的计划中,尚在襁褓中的二女儿将会沿着大女儿的道路再走一遍,如今也只能“另寻出路”。

没人说得清自己为何对绵阳教育近乎虔诚的信任,也没人厘得清何时对成绵以外城市的教育的信任土崩瓦解。家长们一边为教育局的“一刀切”政策感到愤懑,一边又惶惶不安地相互鼓励,相信着总会在政策下找到一条通向绵阳的路。

即便这条路要跨越群山大川。(本文中受访者姓名均为化名)